学霸和程序员的关注点,和市场上真正在跑的 big things 往往不是一回事。本文从字节跳动的打法说起,讲为什么不该用兴趣选市场、选题该看哪里、为什么要只看行为不听叙事,以及 AI 时代真正的增量在哪里。
最近想通了几件事,记下来。
第一件:学霸、程序员的关注点,和市场上真正在跑的 big things,可能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第二件:突然知道字节跳动为什么这么强大了。
创始人最好不要轻易接受商业采访,也不要对外讲自己的逻辑。
原因很简单:关注商业、做生意、做投资的人,可能正是通过创始人的一次采访,才注意到一个本来在他们兴趣和注意力之外的 big thing。一旦讲出来,就等于把地图交给了别人。
少接受采访,确实能减少竞争对手的模仿。
公众对 TikTok、抖音的印象,大多是从消费者角度出发的讨厌:浪费时间、内容低俗、算法上瘾。
这种印象其实是一种保护色。大家都在骂它的时候,很少有人会认真研究它在赚什么钱、靠什么增长。
选题的依据,少看科技圈在讨论什么,多看这些地方:
科技圈讨论的,是程序员感兴趣的东西;这些地方反映的,是大众正在花时间、花钱的东西。
“结合自己的兴趣,从自己的兴趣和擅长点出发”,这是一个 100% 的伪概念。
什么东西赚钱、什么东西在增长,是一个系统工程。正确的顺序是:先知道什么赚钱,其次才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注意力转移过去,去体验,建立体感。
用兴趣来选市场,就等于让自己的注意力分布替你做商业决策,而注意力分布恰恰是最不可靠的。
能靠兴趣做成的人当然有,但那是幸存者偏差:他们的兴趣碰巧和一个大市场重合了,并不是方法本身有效。
知道什么赚钱之后,再转移注意力去体验。
体验的目的不是判断它好不好,个人的品味在这里没有发言权。体验是为了学会用户的语言和形式:
这些学到了,页面和产品才能做得对味。
兴趣其实没有消失,而是换了对象。
现在真正感兴趣的,已经不是某个内容领域,而是“找到钱在哪、然后用系统拿下它”这件事本身。这个兴趣是可持续的,而且能用在任何市场上。
字节内部很多人大概也是这样:不一定爱看抖音,但很爱“增长”这个游戏。张一鸣本人也不一定是抖音的典型受众。
两种找需求的方式,结果完全不同:
不是受众,反而有一个好处:你对这些东西没有喜恶,不会因为“这也太蠢了”就放弃,也不会因为“我觉得好玩”就高估它。只看数据,这个判断比受众本人更冷静。
张一鸣本人也不一定是抖音的典型受众。他是典型的程序员出身,抖音不是靠他的个人兴趣找到的,而是靠一套系统一步步试出来的。
他可以不是典型受众,但必须理解受众的行为。张一鸣识别这个机会,主要靠的是技术变化、真实消费数据和公司的能力,而不只是自己的兴趣。
| 时间 | 阶段 | 在做什么 |
|---|---|---|
| 2005 年前后 | 南开大学软件工程毕业 | 程序员出身 |
| 2006—2008 | 酷讯 | 做旅游垂直搜索的技术负责人,积累了“信息怎么找到人”的经验 |
| 2008—2009 | 短暂在微软,后加入饭否 | 接触社交、信息流产品 |
| 2009—2011 | 九九房 | 做房产信息,上了好几个移动 App,开始意识到移动端是大势 |
| 2012 年 3 月 | 创办字节跳动 | 在北京锦秋家园的民宅里起步 |
| 2012 | 内涵段子、搞笑囧图等 | 先上一批低门槛娱乐 App 试水 |
| 2012 年 8 月 | 今日头条上线 | 用推荐取代编辑分发资讯 |
| 2016 | 火山小视频、西瓜视频、抖音(2016 年 9 月) | 同时押注多个短视频产品,内部赛马 |
| 2017 | TikTok 出海;11 月收购 Musical.ly | 把已被验证的海外模式买下来 |
| 2018 | 抖音爆发 | 买量、综艺赞助、明星入驻,全面加码 |
他看到的是整个生产与消费条件发生了变化。 在 2016 年的公开演讲中,他把短视频机会拆成三个环节:
| 环节 | 他当时看到的变化 |
|---|---|
| 生产 | 智能手机和剪辑工具,让个人也能制作有吸引力的视频 |
| 分发 | 内容大量增加,需要推荐算法把视频匹配给不同的人 |
| 消费与互动 | 手机让观看进入碎片时间,随时可以看、分享和互动 |
这套判断不要求他本人爱看唱跳,而是要求他理解:过去难以大规模实现的行为,现在变得方便、便宜了。
他有一扇普通创业者没有的窗口:今日头条的真实数据。 据他 2016 年 9 月的演讲,头条从 2015 年 5 月开始重视视频;当时每天视频播放达到 10 亿次,视频播放量超过图文和组图的阅读量总和。同时他指出,需求增长很快,内容供给却没有跟上,一些制作粗糙的 UGC 也能获得很高播放量。
这个信号非常关键:用户已经在用行为证明需求,而供给还有明显的改善空间。所以他不是凭空猜“年轻人应该喜欢短视频”,而是可以观察到:给用户视频,他们真的会看,而且规模正在增长。
他进一步判断:字节有能力抓住这个机会。 短视频增长本身,并不意味着任何公司都能赢。对字节而言,头条已经积累的推荐技术、内容运营和用户增长经验,可以用于新的视频产品。这套逻辑可以概括为:人们越来越愿意看视频,个人越来越容易生产视频,而字节擅长把内容送给感兴趣的人。(这是对其战略逻辑的概括,不是他的原话。)它解释了为什么这个赛道既有市场价值,也与字节的能力相匹配。
具体产品是团队探索出来的,而不是他一个人凭审美设计出来的。 公开报道显示,字节内部曾反复讨论短视频,后来推出火山小视频、抖音等产品;张楠、任利锋等也是抖音创始团队的重要成员。更准确的理解是:张一鸣判断方向、组织资源,团队探索具体体验,市场反馈再决定投入。
这也避免了事后神化:看出短视频机会,不等于当时已经预见了直播、电商以及今天全部的商业规模。
启发是:市场判断要落到别人的行为上。你可以不喜欢某种视频,但仍然要观察谁在反复制作、谁在主动分享、谁愿意付钱,以及技术进步是否让原本昂贵的需求第一次能够普及。
大趋势判断:这一步是技术洞察。 他看到的是“手机取代电脑,推荐取代搜索和门户”。这确实是程序员式的判断,也是他公开讲得最多的部分。但它只告诉你往哪个方向走,没有告诉你做什么内容。
用一批低俗 App 测需求:这一步是数据。 内涵段子、搞笑囧图这类产品,就是在测“什么内容人们真的会看、会传”。他不需要自己爱看段子,只需要看数据。内涵段子后来在 2018 年被监管关停,从侧面说明了它当时的体量。
抖音是模仿出来的:这一步是竞品情报。 抖音的原型被普遍认为是 Musical.ly,一款先在美国青少年中火起来的对口型音乐短视频 App。需求是先在别人那里被验证的,字节看到了,跟进做了中国版,后来干脆把原版买下。
赛马,让数据选赢家。 2016 年同时做三款短视频:火山面向下沉市场,西瓜做横屏中视频,抖音面向一二线年轻人。没有事先押对,而是让几个产品同时跑,哪个起来就加码哪个。
确定方向之后,才强迫自己去体验。 有报道说,他要求高管自己拍抖音,点赞数不达标就要做俯卧撑。这正好对应前面说的:先知道什么赚钱,再转移一部分注意力去体验。体验放在判断之后,目的是理解用户的语言,而不是用来判断值不值得做。
最后靠钱和机器放大。 买量、综艺冠名、明星入驻、广告销售团队,这些是让抖音从“起来了”变成“统治级”的部分,也是他公开讲得最少的部分。
连抖音的创始人和高管,都得靠“惩罚机制”逼着自己去用,说明这东西本来就不在他们自然的注意力范围里。
如果张一鸣继续在别的公司打工,别的公司做了抖音,他并不一定会在业余时间刷抖音:
同一个人,放在不同位置上,看见的世界完全不同。决定能不能看见抖音的,不是性格或品味,而是所在的位置。
如果没有竞品采集这套系统,就和“在别的公司打工的张一鸣”一样,一辈子可能都看不见这类需求。
俯卧撑这个做法还说明了第二件事:非受众是可以学会的,但必须有强制机制。靠“有空去刷刷看”是不会发生的,注意力会自然流回自己舒服的地方。
可以照抄这个机制,给自己设一个强制动作:
第二条一举三得:逼自己作为创作者真正去体验这个需求,产出可以放上页面的样片,同时也是一个获客渠道。这就是自己的“拍抖音做俯卧撑”。
个人消费偏好、理解用户需求、判断商业价值,是三种不同的能力。
喜欢一个产品,不一定知道它为什么能赚钱;自己不常使用,也可以通过观察、体验和数据,理解它为什么会被大量人需要。创业者的机会范围,可以远远超过他自己的生活方式。
“我会不会用”是一个样本;“哪些人会用、为什么反复用、规模有多大”,才是市场问题。
不过,这也不意味着个人体验不重要。恰恰相反:当你不是典型用户时,就更需要主动补上体验,而不是让自己的陌生感替市场作判断。
市场情报或竞品信号 → 值得研究的商业假设 → 亲自体验与用户研究 → 验证机会 → 投入。
你原本不关心某种需求,但发现有人持续购买、竞品增长、用户主动传播,于是才去制作、观看、研究。此时,个人经验是为了回答具体问题:
这和“我喜欢某个东西,所以发现了创业机会”是另一种起点。兴趣驱动是先有体验再找机会;机会驱动是先发现信号再补体验。两种都成立,后者能让你探索自己生活圈之外的市场。
把个人兴趣作为发现机会的唯一入口,会让创业视野受到自己生活方式的限制。你的年龄、职业、收入、社交圈,会影响你接触哪些需求,但市场远比这些范围大。所以这三种能力需要分开理解:
兴趣可以是很好的起点,但不能成为市场的边界。“我不喜欢、我不用、我身边没人用”,都不足以否定一个商业机会;“我很喜欢”,也不足以证明它成立。
让市场信号决定研究范围,再让研究需要推动个人体验。
你不必先成为某类消费者,才有资格发现那个市场。可以先发现有人持续付费,再去理解他们为什么买、现有供给哪里不足、自己有什么切入机会。
这里有个很好的边界:你的时间有限,需要筛选研究对象;但筛选依据应该是商业证据,而不只是个人喜好。
这样,你自己的生活方式是观察市场的一个窗口,而不会成为创业机会的天花板。
一些程序员技术很好,但做的是低商业价值的需求。有人观察到这个现象,得出的结论是:这些程序员雄竞魔怔了,在做局部优化;他们应该跳出技术圈和程序员关注的小圈子,要有生活,要多交朋友,多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。
我觉得这个解法是错误的。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发现需求,效率太低,而且随机性太强。真正的解法是建立一套市场情报采集系统,时刻监控市场信息,知道什么竞品赚钱。
让程序员跳出技术圈和小圈子,这个建议本身是对的,但有的说法陷入了另一个误区:选到低商业价值需求,是市场判断的问题,而“多交朋友、多发展兴趣”并没有直接解决这个问题。把商业选题问题解释成生活方式问题,容易把建议带偏。
“跳出程序员小圈子”有价值,是因为需要扩大需求与商业信息的覆盖范围。扩大社交、丰富生活,可能带来新线索,但线索往往随机,也未必包含付费意愿、获客成本、利润这些关键信息。“雄竞”“局部优化”这样的标签,如果没有说明具体机制,也不能替代商业分析。
市场情报系统,是更直接、可重复、能积累的方法。它让你主动寻找机会,而不是等待日常生活偶然触发灵感。
不过,这套系统需要逐步回答三个不同的问题:
| 层次 | 要回答的问题 |
|---|---|
| 发现市场 | 哪些产品出现了增长、付费和持续需求的信号? |
| 判断价值 | 收入来自哪里?需求能持续多久?成本和竞争如何? |
| 判断自己的机会 | 我能服务哪类用户?靠什么获客?为什么用户会选我? |
“知道什么竞品赚钱”是重要入口,但还不是完整结论。流量大不等于赚钱,有收入不等于有利润;竞品赚钱,也可能依赖你暂时没有的品牌、渠道或资源。 因此,系统应该把这些信息作为待验证的证据,而不是看到热度就立项。
这样,个人体验、用户交流也有了明确位置:情报系统先筛出值得研究的市场,再带着问题去体验、访谈和做小规模付费验证。 这些活动负责解释需求、验证机会,不必承担随机发现整个赛道的任务。
社交和兴趣可以提供辅助线索,但把它们当作主要解法,确实不够直接。
创始人访谈、复盘文章、“我的方法论”,一律打折看。 他们讲的通常是体面、能讲的部分,而且往往正好挑程序员爱听的讲。
只看行为,不听叙事。 别人的站靠哪些页面、哪些词起量,定价怎么设,钱从哪里来,广告投在哪里,这些行为数据是装不出来的。竞品采集系统的价值就在这里:它绕开了叙事,直接看行为。
自己做的时候也一样。 一个站真正跑起来的,可能是某几类页面,而不是对外宣传的“某某技术”。对外怎么说是一回事,内部要清楚钱是从哪里来的。
2005—2015 年,也就是 PC 互联网的成熟期到移动互联网的早期,中国、美国、韩国、俄罗斯、日本的头部互联网公司,都形成了“搜索、社交、电商”的格局。
移动互联网时期,格局变成了通信社交、推荐内容、即时交易与本地服务;上面还有操作系统和应用商店这一层入口。
两项能力带来了新的形态:
内容平台不仅承接娱乐时间,也越来越多地承接商品发现、经验搜索和购买决策。因而,内容、社交、搜索、电商的边界开始交叉。
AI 时代最核心的增量,是降低“理解、创作和执行”的成本,让更多人可以直接用意图获得结果。
新增的供给包括图片、视频、音乐、设计、游戏素材、软件。以前因为不会做、太贵或太耗时而放弃的需求,现在有机会变成实际消费。
但生成数量增加,不等于商业价值同比增加。内容越容易生产,选择、审美、可信度和分发就越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