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戎七岁时，曾和一群小朋友出去玩。
他们看见大路边有一棵李树，树上结满了李子，枝条都被压弯了。小朋友们争着跑过去摘，唯独王戎站着不动。
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。
王戎说：
“树在道边而多子，此必苦李。”
摘来一尝，果然是苦的。
第二年，王戎又和小朋友们出去玩。
这次他们走到了郊外，又看见路边有一棵李树，枝头结满了李子。
小朋友们想起去年的事，都说：
“路边李树，果实满枝而无人摘，必是苦李。”
于是没有一个人上前。
王戎却摘下一颗，尝了尝。
很甜。
小朋友们奇怪地问：
“去年你说，路边李子无人摘，必是苦李。为什么这次又敢摘？”
王戎说：
“去年是在城里的大路边，今年是在郊外。这里本来就没几个人经过。”
小朋友们听了，也纷纷摘来尝。
果然很甜。
又一年，王戎和小朋友们看见路边一棵李树。
树上结满李子，来往的人却都不摘。
一个路人告诉他们：
“别摘了，前几日有人尝过，酸得很。”
小朋友们听了，转身便走。
王戎却摘下一颗尝了尝。
很甜。
小朋友们问：
“大家都说是酸的，你为什么还摘？”
王戎说：
“他们吃的是前几日的李子。”
原来几日过去，李子已经熟了。
后来路过的人仍互相告诉：
“这棵树的李子是酸的。”
树上的李子，也就一直留在那里。
后来，王戎又遇见一棵李树。
树下已经没有李子，只有最高的枝头，还挂着许多又大又红的果实。
小朋友说：
“这么好的李子若是甜的，早就被人摘走了。”
王戎看了一会儿，找来一根长竹竿，打下一颗。
一尝，很甜。
小朋友问：
“这么甜，为什么没人摘？”
王戎抬头看了看高高的树枝：
“不是没人想摘，是他们够不着。”
再后来，他们在山路旁看见一棵李树。
树上李子又大又红，却没人去摘。
原来李树长在一条浅沟对面，想摘李子，必须踩着几块石头过去。
小朋友们都说：
“为了几颗李子，万一掉进水里，不值得。”
王戎看了看水，又看了看脚上的旧草鞋，踩着石头走了过去。
李子很甜。
一个穿着新鞋的小朋友问：
“既然这么甜，为什么大家都不过去？”
王戎说：
“你怕弄湿新鞋，我不怕。”
王戎少年时，城外有两个摘李子的地方。
东边是一座很大的李园。
路已经修好，竹竿、篮子都有人准备。每天什么时候进园，摘多少李子，能换多少工钱，都清清楚楚。
王戎的父母在那里摘李，亲戚朋友也在那里摘李。
城里的孩子长大以后，大多也会去东边。
西边则是一片很大的山坡。
听说那里也有李树，却没有人说得清到底有多少，更没人告诉你该从哪里上山、哪些李子能摘、摘下来又该卖给谁。
偶尔有人从西边回来，带回满车的李子。
有人甚至只去过几年，收获便抵得上东边的人摘很多年。
每当这时，东边的人都会围过去看。
但看完以后，大家还是回到李园。
有人说：
“那是人家运气好。”
有人说：
“你只看见满车回来的，没看见空手回来的。”
还有人说：
“真那么好，为什么大多数人都还在东边？”
王戎从小就对西边很好奇。
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。
他不认识那些从西边回来的人，身边也没有人能教他。每当他问起西边，父母便告诉他：
“别想那些没影的事。先学会在东边好好摘李。”
于是长大以后，王戎也去了东边。
他很快学会了怎样摘李。
每天有人告诉他摘哪棵树，用什么竹竿，什么时候开始，什么时候回家。
月底，他拿到自己的工钱。
一切都很安稳。
可王戎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常常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满载而归的车。
他问身边的人：
“西边到底有什么？”
有人笑他：
“你怎么还惦记着西边？”
有人劝他：
“东边这么多人都过得好好的，你为什么非要折腾？”
还有人吓他说：
“西边没人给你发竹竿，也没人保证你能摘到李子。走错一步，几年都白费了。”
王戎听完，也觉得有道理。
于是第二天，他还是照常去了东边。
可是过了一阵，他又开始想西边。
他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：
所有劝他不要去西边的人，几乎都没有去过西边。
他们关于西边的一切，也是听别人说的。
王戎犹豫了很久。
终于有一天，他放下东边的篮子，一个人去了西边。
刚开始，果然什么都不会。
他走错过路，摘过苦李，也背着一筐没人要的李子回来过。
有时候他也怀疑：
“他们是不是对的？”
但走得久了，他渐渐认出了路，也知道了哪些树结甜李，知道什么李子有人要，也知道该去哪里卖。
后来有一年，他从西边回来，车上装满了李子。
东边的人都围过来看。
有人羡慕地说：
“早知道西边这么好，我当年也去了。”
有人摇头：
“王戎不一样，他有本事。”
还有人提醒自己的孩子：
“看看可以，可千万别学他。人家能成，你未必能成。”
孩子点点头。
第二天，父母照旧给他准备好竹竿和篮子。
他跟着城里的其他年轻人，一起去了东边。
许多年过去，王戎很少再回东边。
城里的人只偶尔听到他的消息：有人说他在西山找到了大片李林，有人说他的李子已经卖到了很远的地方，还有人说，他一年的收获，早已超过东园许多人一辈子的工钱。
渐渐地，“王戎”也成了东园人口中的一个故事。
又有一个少年站在东边的李园里，听大人说起西边那个王戎。
对少年而言，那已经是一个遥远得近乎陌生的人——就像很多年前，少年王戎站在人群里，仰头看着那些从西边满载而归的人一样。
少年望着西边问：
“我能不能也去看看？”
身边的人说：
“别想那些没影的事。”
“先学会在东边好好摘李。”
多年以后，王戎已经长大成人。
一次路过一棵李树，只见树下围着许多人。摘过李子的人都说：
“这李子很甜，快摘吧。”
王戎也摘了一颗，一尝，却又酸又涩。
他问众人：
“这李子明明是酸的，你们为什么都说甜？”
有人低头不语；
有人说：
“李子已经吃了，酸甜又能怎样？”
有人说：
“我们当年也是听别人说甜才摘的。”
还有人说：
“摘李虽然辛苦，但摘李本身就是一种幸福。吃过这么多苦以后，再酸的李子，也觉得甜了。”
更何况，李子一旦吃下，便再也吐不回树上。
久而久之，树下只剩下一种声音：
“这李子很甜。”
后来的人听见人人都这样说，便更加相信，也纷纷爬上树去摘。
有人吃完默默离开；
有人留下来告诉后来的人：
“这李子很甜，快摘吧。”
后来的人又纷纷爬上了树。
许多年后，又有一个年轻人来到树下。他看见王戎，便问：
“先生，这李子甜吗？”
王戎看了看树，又看了看树下的人，说：
“很甜。”
走到这里，再回头看这些李子：
《路边苦李》：别人不选，是信息。
《郊外甜李》：别人可能根本没看见。
《新熟甜李》：别人掌握的信息可能已经过时。
《高枝甜李》：别人可能知道，但没有能力。
《险处甜李》：别人可能有能力，但不愿承担风险。
《官园与野李》：别人都走的路，可能只是被铺得最好的路。
《众言甜李》：别人都说很好，不等于他们真的觉得很好。